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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女儿洗完头,湿漉漉的头发,我帮她吹,吹风机发出“呼呼呼”巨大的风声。隔着闹哄哄的声音,她问:“妈妈,我们家有没有历史?”“嗄,什么?”我听不清楚。“历史?”“我说,我们家有没有历史?我们家有没有国民党
女儿洗完头,湿漉漉的头发,我帮她吹,吹风机发出“呼呼呼”巨大的风声。
隔着闹哄哄的声音,她问:“妈妈,我们家有没有历史?”
“嗄,什么?”我听不清楚。“历史?”
“我说,我们家有没有历史?我们家有没有国民党?”
“没有。”这回我听清了,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我们家有没有共产党?”
“有啊,你爷爷、外公、爸爸都是共产党员。”
“不是现在啦,是以前。49年以前有没有?”
“哦,我不太清楚,好像没有。”我努力地在记忆深处回想———
“没有。”
“唉”,她叹一口气,很失望,头往下一垂,我的梳子猛拉着她的头发。
“别动。”
“那我们家很久很久以前是干什么的?妈妈你知道吗?”
我一怔,我还真的不太清楚。我的爷爷辈都已谢世,也没有祖传的家谱族谱,嗄,我的祖先是做什么的?恍惚间记起与我们最亲的外婆说过,她小时候跟随父母住在浙江南浔,那时家中做毛皮生意。我赶紧把这一点点残存的信息告诉她。
“我同学说,她家里有一只碗。上面刻着‘一定要把革命进行到底’。我们推算她家以前一定是参加革命的。肯定是49年以前,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只能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吧。解放前,白色恐怖下的腥风血雨,谁会如此张扬地在一只吃饭的碗上刻下“一定要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口号,还要不要命了?
“我还有一个同学说,她爷爷的哥哥以前是地下党,后来被俘虏了,关在重庆,那时是陪都。陪都,妈妈你知道吗?”
“知道。是在南京之外另设的首都。”
“后来,国民党去台湾时,他们没去,也不知道怎么逃了出来。但是后来又说他是叛徒,后来又平反,给了十几万钱。十几万呢,妈妈,那时是一大笔钱,对吗?”
“对,那时是一个大数目。”我低声答,心里堵得慌。孩子们一定不知道,那条平反的路该是怎样的艰辛曲折和漫长啊。
“可是我同学说,那十几万,他们家里人都不敢拿,让他捐献给国家了。后来好像去了中央。”
哦,很好的结局。嘶———好像哪里又不对:“那文化大革命时有没有遭到迫害?”
“迫害了,具体她没说。但是她们家有历史。她们家有革命者。”女儿充满羡慕,无限神往的样子。
我们家没有。就算有,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风尘中,无迹可寻了。我知道的就是我和蔼的外婆,后来她的母亲去世了,她们跟随父亲离开那个伤心地,来了常熟。后来大刀队来了,逃难;日本人来了,再逃难;家里的祠堂里曾经驻扎过军队,不知道哪个党,她是新媳妇不能抛头露面。但是那个军队很好,打地铺睡了一晚,没有骚扰她们,第二天就开拔了。后来又打仗,总是逃难逃难。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家谱,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年代,丢了就丢了吧,能捡到一条命就是万幸了。
可是孩子不懂,她没有像她的同学那样可炫耀的家族史,多少有点不甘心:“妈妈,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你以前也不多问问老太太?”很埋怨的语气。“真的没有革命者吗?”
没有,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最大的问题就是活着。活下来,已然就是一段历史。
摸摸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关掉吹风机。“做作业去吧。”
“爸爸家有没有呢?我问爸爸去。”
“你爸爸家世代种田,哪有什么历史?”我笑。
匆匆的脚步声。
她的爸爸,正在电脑前的围棋天地里厮杀得昏天黑地。
“爸爸,你们家有没有历史?”
“嗯?”
“妈妈说你们家世代种田,没有历史。”
“嗯。”
很沮丧的声音传来:“妈妈真被你说中了,爸爸家更没有历史。”
我慢慢绕着吹风机的线,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