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沟里人白书记
作者:传桶时间:2025-03-26 09:00:45热度:0
导读:白书记梨树沟里共有三个自然村,沟口的梨树沟门村,沟垴的毛家庄和沟中的梨树村。这三个村是一个大队,大队书记是梨树沟村的白生福。我们插队到梨树村,先接触到的就是书记白生福。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黑红脸膛,高
白书记
梨树沟里共有三个自然村,沟口的梨树沟门村,沟垴的毛家庄和沟中的梨树村。这三个村是一个大队,大队书记是梨树沟村的白生福。我们插队到梨树村,先接触到的就是书记白生福。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黑红脸膛,高大魁梧,典型的西北大汉。后来我发现这个村乃至这个大队另两个村的男人几乎都是高大精壮汉子,没见一个矬子大骨拐。莫非这里虽是山沟水质却好?也不能说它水质好,半憨半傻的痴呆人也有几个。可是不是水的罪过呢?白书记上身穿一件显得有点窄小的破旧夹袄,下身却穿一条宽宽荡荡的裤子,哗啦哗啦地,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后来发现,这里人都这样穿戴)。当时城里正讲究“宽大政策的上衣,提高警惕的裤子”。时兴上衣宽大,裤子窄短。这山里人却正好相反,看着好笑!
白书记指挥两个人给我们搬运行李,砌锅安灶。时而正正经经地步量手,吩咐这样叮嘱那样,时而又爽朗地说说笑笑,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不错:一个能干而又慈祥宽厚的人。
锅灶砌好,炕席铺上,一张柴桌两条柴凳一个大面柜搬来,我们的“家”算是安顿好了。白书记掏出烟锅装烟,王继成连忙拉过柴凳让坐。白书记却说“你坐你坐,我们老农民‘就’惯了。说着背靠当屋那张柴桌桌腿蹲了下来,悠悠地吸了会儿烟,叹了口气,说:
“我们这达苦着哩,你们城里的学生娃,这苦可咋的吃下哩?”
“正因为我们没吃过苦,毛主席才让我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哩。白书记日后要多教育我们。”王继成显然是言不由衷地调侃着说。
“嘿,我们老农民,只晓得打土疙瘩,打牛后半截子,咋么,‘教育’你们哩?算了,不说这个了。”说着他立起身揭开面柜看了看:“磨房里在给你们磨面着哩,后晌就派人送来了。先把生活上的事安顿好,歇缓上两天再下地。”
柴禾咋弄哩?油没有咋做饭哩?我们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白书记——作答,然后又乱扯了一阵子城里文化大革命武斗大联合的事。
我们就这样安置下来了。开始了无可奈何心里茫茫然的“扎根农村一辈子”的生活。
早晨,邵队长吆喝几声:上工了——我们便或挑筐背篓,或拿锨扛锄,和村里人一起,集中到村口大树下,由白书记给各人安排活路,然后下地干活。
全国兴起“早请示,晚汇报”的那段时间里,早上上工前和晚上收工前,白书记领大家在村口忠家碑前躬腰站一会,背两句“最高指示”。
村人们说,那年刮共产风吃大食堂,吃到后来粮食不“宽展”了,每顿吃玉米面“糁饭”,按人头杓子舀着分配。掌杓的有两个人:当时的队长白生福和邵姓保管员。两人轮流一人一个月。保管员的一月下来,大灶上粮食有结余,村人们的脸却都瘦了;白队长的一月下来,计划的粮食一干二净,村人们的脸又稍有圆润。说保管员的杓不往满里舀,白队长却舀得满满的。“他积下了阴德”。村人们这样说。
山里的五月,正是长庄稼的时节,若上足粪肥,雨水又下得及时,丰收就大有指望。这一天,说是早晨“烧”了(可能是说出‘火烧云’了。有‘早烧不出门,晚烧千里行。’之说),有雨下,要抢在雨前给麦子上化肥。他们头戴草帽,胸前各挂一粪斗子,抓一把化肥膀子一甩,雪白的尿素粒儿便呈弧形匀匀地散开。那弧形优美,“把式”们的走手姿势更是相当优美,似是在舞弄着白丝带跳着舞。真是“劳动创造了美,美在劳动中产生”!我看呆了!
真佩服庄稼人的神机妙算!化肥刚撒完,雨就噼哩啪啦地下开了。雨点子大,雨势急,回家是来不及了。撒肥人、锄地人便一窝蜂抱头钻进了近处的饲养室里,避雨歇缓,聚谈说笑,吸烟闲聊。
“今年老天爷睁了眼了,风调雨顺的,这一场雨一下,麦子吃足了喝饱了,要咯嘣嘣地长了。”说话的邵家老汉笑得眯细了眼睛,咧大了嘴,像是老天给他下了白面,就能张嘴吃了似的。
“狗日的这世上是有能人哩,不知他们的脑壳子是咋么长的,弄出的这化肥还真顶用哩!
“这是科学,科学不能不信。‘白书记官人说着官话。’
“对咧对咧,是科学,开头你狗日的咋也不信!”白家二爷呛白道。
白书记呵呵地笑了。
说是那年刚有了化肥,上面一再宣传,化肥肥效多么多么好,可是哪怕你说下大天来,顽固的庄稼人包括那时的队长白生福根本不信。不是不信,硬是叫那几年的瞎指挥把人给指挥怕了。啥土地深翻一两丈,挑灯夜战挣死了人还啥事不顶,反倒把生土翻上来害得几年庄稼没收成。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亩产双万斤,吹得庞天大,结果饿死了多少人?化肥没人要,公社便硬性分配。梨树村分来了两袋子,几个老者壮汉聚在队长院里两袋子化肥前,你抓一把看看,我捏几粒放手心里捻一捻,说:人老几辈子了,都是粪肥越黑越有劲道,没见过这白花花雪一样的东西还能顶粪用!肯定又是胡折腾人哩,一下倒茅坑里算了。后来这一茅坑子粪上到一块自留地里,自留地里的庄稼就长得格外的好。白队长,庄稼人这才信了。
“科学,我算服了。”白书记由衷地说。
认死理的庄农汉人啊!
年底的一天晚上,邵队长来通知,说吃罢饭到饲养院大屋里去,开五类分子评审会。提起开评审会,在县城参加过的一次评审会的情景浮上了我的心头。
那年寒假,按学校的布置,我们同学几个到城郊一个大队去参加五类分子评审会,“投身到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去摔打锻炼”。进了会场,只见黑鸦鸦坐着一屋子人。环顾四周,标语口号贴满墙壁,那气氛就叫人好紧张。那大队的书记也姓白。会开始,白书记站起来领着大家,拳头一举喊一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再举再喊,“打倒地主分子牛全仁!”再举再喊“地主分子牛全仁要老实交代!”几声呼喊下来,“火药味”已浓浓的。牛全仁在“牛全仁站上去交代!”的厉声喝喊中站到台前,低头垂手恭立,战战地开始了交代。交代完毕,那白书记又站起来,粗声炸嗓子地说:“看来这地主分子牛全仁是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他的交代一点也不老实。大家说这样的交代行不行?”“不行!”几十个声音空洞地喊。然后便是几个莽汉子上去,拳脚相加,推搡打骂……
也许是我的“小资产阶级软弱性”作怪,想起那个场景,我就不寒而栗。
吃罢饭,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进了饲养室。饲养室里却是一个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