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之刀
作者:材馆録时间:2025-03-27 05:04:28热度:0
导读:槐树林的日出日落同样是美的,袅袅的炊烟下,太阳从东向西就这样周而复始的升起、落下,落下、升起;千百年来,时间在槐树林这片土地上就像静止了。站在坡上,脚下就是黄河,羊皮筏子已经不见了,可摇船摆渡的浆板却
槐树林的日出日落同样是美的,袅袅的炊烟下,太阳从东向西就这样周而复始的升起、落下,落下、升起;千百年来,时间在槐树林这片土地上就像静止了。
站在坡上,脚下就是黄河,羊皮筏子已经不见了,可摇船摆渡的浆板却还在延续着自己的使命。黄灿灿的坡上,那棵老槐独身翘立;老辈人爱念旧,坐在树下听他们念叨,更有秦古之风。据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反正不知哪代,在那些岁月里,这儿的确是郁郁葱葱的一片古槐林,绵延生长一直到河的最上游,从那朽腐的树桩,虬劲裸露在坡顶的树根就可想见那时的风貌。物逝人非,几经星月辗转,树便只此一棵,可槐树林的名儿却叫响了整个窑坑。
家谱
说起俺们谭姓,有史可考起于谭国。在西周分封有功之臣时,周武王将有功的谭子封为子爵,建立谭国。公元前684年灭于齐。谭国灭亡后,谭国之后逃亡莒县,后又迁徙各处,子孙以国为姓,深悔亡国之仇,也以此带给后人一种无上的荣光。
俺们宗祖便是起于亡国后的莒县一支。宗祖爷名谭西,立氏于汉代冀州,家传宗谱故谓之:
西塞之滨,
悠悠属国;
君封疆灭,
缘之可诉?
惜乎?惜乎?
子崖西城。
这几句谒语在俺爷的口中读来,总有别种味儿,好似家仇国恨般哀伤。不只于此,那些先贤仁者的事迹,古来先辈的立世创国轶事,数道那些哲人先辈,俺爷如数家珍:如五代道教学者谭崤,清代刑部尚书谭延襄,太平天国名将谭韶光,近代改良主义政治家谭嗣同-----这些先辈们的事儿总让俺爷激动不已(虽然支系不同,他却想当然地愿意把他们当成一家人,敬畏之心可见一斑),这时他那深皱的脸上便有了一丝红润,那双干涩昏花的眼里也便充满了希冀的亮光,就连那枯瘦的躯体这时也似充满了无穷的劲与力。
俺爷是村上岁数最大的老者,也是村里辈份最高的长辈。
他的脸膛深黑,皱纹使之变得如同耕过的犁耙,泾渭分明,布满整个脸膛;他眼光很亮,在对视中总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慌张;他身躯瘦长,一件素洁的淡青长袍正好罩住他高大的身子;他就像一座山,走到哪里都是种威严和力量。他的言谈简洁,这来自他秀才的出身。那时,俺家是关西最富足的商家,靠着给皇家进贡粟米的营生,一年年发达起来。于是老辈便萌生了诗书继世的念头,俺爷五岁进塾,八岁能诗,十二岁便成了关西神童;可叹“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两茫茫”,清朝的没落,让他博古通今的学识无法直达天庭,他成了清末最后一试的秀才举人,诗书黄卷,从此成了俺爷一世的伴侣。
那些回忆总能激起他无尽的遐想,天亮到天黑,他唯一的喜好就是去家庙里望望,只他享有这种特权,这也是萦绕在他身上至死不灭的光环。每到年关岁末,他依然成了整村的家长,祭奠祖宗、供奉神君;三牲之礼、五牢之敬都由他来办里。他的虔诚态度让人不由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每当这时,我也如大人一样跟在他的身边,这时他便和颜悦色的抚着我的‘葫芦瓢’,指着如小山高的牌位,温和的说:“蛋蛋,这是咱祖宗们的神位,咱们不能不敬。‘狐死守北丘、燕落栖南枝’,忘了啥咱也不能忘了祖宗呀。”
即而他的眼里便落下几滴老泪,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叶落归根,叶落归根呀。”
家族的败类
据说二爷是俺爷的亲弟弟,可是无论从哪里也看不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爷威严,却处处显露着一种文卷气息,说话时不时的溜出几句古文言文;二爷则不同,大大的不同。
二爷是个疯子,从婆姨们口中传出似乎他是个杀人犯,更是一个恶的不能再恶的坏蛋,在那些年月里,可想而知,二爷一定是大大的吃过苦头的。不过,我不信二爷这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是杀人犯,说出什么理由,我却没有,但我更不相信他是我的二爷,反正就是不信,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很怕他的缘故。
五冬六夏二爷总是穿着干净的紫羔皮的大衣偎坐在墙角,傻傻的,一坐就是一天;那眼睁的极大却没有活气,又总像在打量另外一个与他有关的世界;他的脸膛消瘦,皱纹让他的脸拧成核桃皮一样的难看。他须发皆白,个子很高,可能这是别人说他是俺爷弟弟的缘故。在这种影响下,我开始动摇对二爷是俺爷弟弟的看法,也开始恨他,恼他,厌弃他,他不会是俺爷的弟弟,因为每次俺爷在窑上遇上他总要狠狠的骂上几句,没给他过好脸。
不过,俺奶对他很好。每次碾碾,她总要多碾半袋,同我一起送到坡下二爷的破窑里。看着破败的窑屋,慈祥的奶奶会流下一串串泪花,二爷这时像从梦里醒来一样,也会啜泣不已。
“造孽呀,造孽,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就不醒醒呢。你看看这是个家么?”奶奶一边帮他归置东西,一边说,说着说着就又哭起来:“几十年了,桂芝泉下有知也该原谅你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桂芝?”二爷原本无神的眼光在黑漆漆的窑洞里亮了一下,“桂芝,桂芝,不,不会的。是我杀了她们娘俩,我杀了她们,我杀了她们;还有王小六,是我扒了他的皮,是我是我,哈哈哈----”二爷的笑吓的我直往奶奶身上扑。
“造孽呀,”奶奶抚着我的头,泪水滴在我的脸上。
“桂芝,桂芝,是我杀了你们,是我呀。”二爷疯了一般把头往墙上撞,窑顶的土簌簌的落下,我的心像是被鬼抓住一样的恐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杀过人,是不是真的扒过人皮,可我真的怕他。
二爷最怕墙上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纸,一见到后,他就像发疯一样的上去撕下来,然后疯狂的撕碎,揉烂,最后就是丢在地上狠狠的用脚踩上去。
听婆姨们说,那是烙下的病。什么病我不知道,直到我大了才弄清,原来他在被游街揪斗时,他的名字就被写在花花绿绿的纸上,并且大大地给画上一个红红的大差号。“谭文远刽子手”、“谭文远汉奸”、“谭文远是不折不扣藏在人民内部的狗特务,抗战期间一直为日本侵略者服务,打倒狗汉奸、卖国贼。”
凡是能够想到的词,那些用在好人身上不方便的词语,那些年都罗列在了二爷身上,人们还穷其思想中所有的能知能见事物,编制出很多恶毒的罪名,“这是日本狼狗,专门吃人的狗,打碎他的狗头,”“谭文远是流氓,天下第一的大流氓,为妇女同志们报仇,枪毙谭文远,掐死谭文远,”、“杀了他,为死去的共产党员报仇,”等等等等不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