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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他说:“我只能承诺不跟你离婚,其他的办不到。”她生得丑,字亦不识得几个。只因为她爹在一次矿难中救了他爹。五期纸后,他娘上门要了她这个孤儿做儿媳妇。他不应。那时的他写一手好文章,正是少年成名,满心云淡风
他说:“我只能承诺不跟你离婚,其他的办不到。”
她生得丑,字亦不识得几个。只因为她爹在一次矿难中救了他爹。五期纸后,他娘上门要了她这个孤儿做儿媳妇。
他不应。那时的他写一手好文章,正是少年成名,满心云淡风徐,草肥马蹄轻。
他孝顺。忤不过娘的以死相挟。
婚终于结了。
洞房花烛夜,他摇晃着单薄的身子,和着浓重的酒气,隔着红盖头指点着她的额,撂下一句:我答应娘不跟你离婚,不过我的事你也别问,这,这是警告。颓然丢下一地呕吐物和顶着红盖头的她和衣睡去。她揭下盖头,交错双臂喝尽和他的酒,心被满屋的喜庆与安静刺得通红。收拾好脏物又打来热水给他擦洗。她想,这是妻子的本分。立在床边看他楚楚朗月似的脸,泪水珍珠般滚过粗糙的双颊,重重落下,激起小小的欢喜的微尘。

日子过得平顺。她整日里低眉顺目,只知清扫煮饭,照料老人,还有一大帮子家畜。似乎,在村人眼里这也是段不错的婚姻。只有他知道自己要的爱情至少是树旁的一株木棉,或者是红玫瑰和白玫瑰。她,于他,只是块丑木,多看一眼,就添厌烦。

终于等来机缘,县里有领导赏识他的文字,让他在小学当名语文老师。摆脱了窝窝头和黑咸菜的束缚,摆脱了她唯唯诺诺的阴影,仿佛有了卸去枷锁的轻松。
“我不爱她,从来没有过。”他想。
一扫惯有的慵懒,才华加上勤恳,他在寸尺讲台上神采飞扬。上他的课,成了学生最大的期盼。不久,提了职,分了房。他想接爹娘同住。老人惦念家中几口薄田,不肯。她,守着满腹卑微,踌躇着说不出好,或者不好。他不强求,没有她,更心净。七年,他一直当她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无视,甚至回避她的存在。除了原始冲动时会捉住她一阵猛泄,对她,他没有交流欲望。更觉得,说了她也一定不懂。
成功往往滋生人对生活现状的不满。他有遗憾。于是,他迷恋上红的白的酒精,迷恋上一张张荷花脸和狐狸脸,越陷越深,越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他的绯闻,她不知。就算有人传进她的耳鼓,她也只是大大地哈欠着说:坑人,坑人。笑着露出满口黄牙,如同塘边濒临腐烂的枯叶。

他轻易不回家,说忙,只按时让人捎来家用。就算回来也跟她无语,更无亲热。而她却不曾有半句怨言。仍旧算好他回来的日子,铺床晒被,洒扫庭院,做他爱吃的蛋炒蒸野菜,一刻不停。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孩子,歇会吧。”她把散落的发丝抿到耳后,说:“娘,不累。”脸上的皱纹笑成一丛杂草,深掩起被酸楚麻木的心。
他有风湿。
她哄着六岁的儿子拉他一起去找苍耳籽。
“苍耳能通鼻窍、祛风湿、止痛呢。”她重复着老中医说过的单词。他不知道,为这几个单词,她反复背诵了整整一天,只为怕说错会招来他不屑的冷腔。
这天她少有的欢乐,少有地多言,还在鬓角插一撮淡紫色的野花,用眼角偷偷瞥着他问:“儿子,娘头上的花好看吗?”
九月的正午,阳光温热。她一边在芦席上铺晒苍耳籽,一边听廊下他和儿子说话:“这叫苍耳,是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你看,它是什么形状?不对,不对,不是圆的,它是纺锤形,嗯,就像你奶奶以前纺线用过的纺锤。
她偷偷地想:什么是菊科?什么是草本植物?是不是地里的草都是草本植物?他怎么什么都懂啊?转过身,眼前依旧是记忆里那个书生模样。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视线忽聚忽散,眼角弥漫起幸福的哀伤。他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背后的她,突然转过来。四目相对,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望着她脸上僵硬的笑容,他的心,划过一丝歉疚。抚摸着腿上儿子的头发,儿子黑亮而浓密的头发,像她。这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他说:“孩子该上学了,还是城里的条件好一点,所以,我想让他到城里去读书,你,你也一起去吧,这么多年辛苦了。”他的话音刚落,她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先是憋忍着抽泣,后来声音很大,像打开了洪门,释放出多年的郁气。这是他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和她说话,是他第一次认可了她的努力。她觉得所有的付出和等待都值了。她使劲地点头。阳光照在她头顶油亮的黑发上,闪出烁烁的一圈光亮。
是不是生活就此转了个弯。她这样想。
当天,她东收拾,西收拾忙的不亦乐乎。他看了她的成果,只淡淡地说了声,都扔了吧,用不着。她诺诺地应。仅带走用粗格子布裹着的小小一包苍耳。
坐在后排坐上,她沉默着,心随颠簸更加忐忑。倒是儿子,像一只自由的小雀子,兴奋地问这,问那,叽喳不停。因紧张而挺直的脊背让她感觉很累,于是,她松开紧绞的手指,平扶着车座,缓缓地挪了个姿势,并借此机会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他正和儿子高声地交谈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气氛看上去轻松而融洽。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却正巧被他捕捉在眼里。他说:“咱们家在三楼,靠近马路,白天会很吵,也没有乡里哪样宽敞,刚开始也许会有些不习惯,但慢慢就好了。”
他说家!是的,他在说家!只有我和他还有孩子的家!她又一次眼眶湿润起来。这一天美好得如同一场春梦。她深深地喜欢这种感觉,并深深地害怕失去,失去她还未握住的幸福。
她努力地学习如何向小贩砍价;如何跟电视上学做一些光鲜的菜肴;如何捏住粗嗓门装出轻柔的样子和邻居说话;如何熟悉公交车的线路时间表;如何打理孩子和他的衣着;如何礼貌地接电话。为了弄明白哪些家用电器的使用方法,她甚至开始学习文字。她也习惯了当有人在她面前称呼他为沈校长时,要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习惯了他的早出晚归,习惯了在他醉酒后的整夜守候,在他翻身要水时,双手奉上一杯温热的蜂蜜茶。她按他的要求烫了发,漂了牙,学会使用一些功能繁杂的化妆品在自己的头发上、脸上、手上、脖颈上。她甚至喜欢上照镜子,喜欢在家里只剩自己的时候,偷偷地照镜子,仔细地打量,然后很开心地爽声大笑,并深深追忆彼时那个丑陋的乡下妇人的身影。只是,他从不带她出门,从不让她参加孩子的班会,从不和他谈论自己的工作和工作以外的生活。她倒也宁愿守在家里,守在等待门铃响起的忙碌里。
分房而居,如大海里两个世界的游鱼。但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她不敢奢求其他,不敢期待着进一步的亲密。
只是,当不经意听他电话里传来的娇媚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