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尘
作者:假助时间:2025-03-28 20:48:36热度:0
导读:夏末,北方的空气燥热而沉闷。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路旁高大的乔木在燥闷的空气里耷拉着树叶,无精打彩。路面是由石板刚翻新的沥青,在夏季的阳光下变得滚烫。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人们都呆在家里不愿出门。街道两旁店
夏末,北方的空气燥热而沉闷。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路旁高大的乔木在燥闷的空气里耷拉着树叶,无精打彩。路面是由石板刚翻新的沥青,在夏季的阳光下变得滚烫。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人们都呆在家里不愿出门。街道两旁店铺里的伙计趴在柜台上鼾睡,柜台的一头摆着算盘,一头摆着鸡毛垫子。路对面的树荫下摆着一个卖凉茶的小摊子,小老头把头倒在后面粗壮的树干上,微闭眼睛,手中的铺扇轻轻摇动,驱赶着炎热。一辆人力车在摊旁停下,汉子端过盛好的茶仰头大喝。老头睁开眼睛,汉子把碗放下,递给老头一毛钱,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和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这天可真热。”
“旱了这么久,怕快是要下雨了吧。”
“是该下雨了,地里的庄稼都是厌怏怏的,再不下雨,怕是没个好收成啊。”
“再不下雨,别说庄稼,人都会旱萎了。这大热天,还在外头接活?”
“糊口哪,刚才拉的是魏家的少奶奶,有钱人家可不一样哪,管是冷是热,钱可是照使。”
“是不一样哪,这路是修了又修,可包里的钱不见长啊。天还不下雨,老百姓这日子可还要过啊。”
老头说着,把空了的茶杯满上,照旧把头倒在树干上,轻摇着手中的铺扇,微闭着眼睛。汉子在人力车旁打起盹来。
张锦云牵着儿子的手从人力车上下来,走进街道的铺面。店铺阴暗而宽敞,屋里摆着各种绸布,地上铺着青的方砖,店老板从后堂走出,看见张锦云,脸上堆满笑容。
“哟,魏太太,贵客,来,来,请坐,喝口茶,先解热。”
布店老板招呼着张锦云,看见趴在柜台上鼾睡的伙计,拿起鸡毛垫子拍打着伙计,“还睡觉,还不快去招呼客人。”
伙计“噌”地抬起头,看见张锦云,一扫迷糊的睡眼打起笑容。
“哟,魏太太,您看布来了,给小少爷选布料?”
“最近有没有新进布料?”
“有呢,您瞧,这不都是吗?色泽鲜艳,质地好,您摸摸,光滑柔软手感好,可者是上等的布料,都替您留着呢。”
张锦云拿过伙计手中的布料,在儿子身前比了比。
“清远,喜欢吗?”
“喜欢。”
“把它包起来吧。”张锦云把手中的布料递给伙计。
“妈妈,给姐姐也做一身新衣服,好吗?”
“好。”张锦云看着儿子笑了笑。
拿着布料走出店铺,阳光铺天盖地的撒过来,射在皮肤上,像火烧一样。
“妈妈,那里有一个叔叔望着你。”
张锦云回过头,看见黎逸清一身黑色的中山装,站在街对面,望着自己。气宇轩昂,与当年的他相差无二,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出色,那么伟岸。偶尔,有人力车从街道跑过,隔着整条街,仿佛是隔着这么多年来他们分开的时光。大街上阳光直裸裸的射下来,张锦云似是觉得眼前有一丝恍惚,隔着那么多年,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变的站在自己面前。树荫底下的车夫把人力车拉过街面,燥热的空气里留下车轱辘滑过地面的声音。
“妈妈,你认识那个叔叔?”
“不认识。”
“他怎么一直看着你,爸爸说这样是不礼貌的。”
“也许叔叔认错人了吧。好了,回家了。”
张锦云把儿子抱上人力车,膝盖上是新买的绸布。人力车滑过炙热的大街,车轱辘转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撞击在空气里,像是撞开了一道通往过去的隧道,那头幽幽的灯火在黑暗中是那么清晰。
黎逸清,这个在尘封的记忆中落满灰尘的名字,有多久没有去触摸了。记忆中,锁住这个名字的青铜锁已是锈迹斑斑。
第一次相遇,是在一辆往东的火车上。当时张锦云对面坐着的便是他,手里拿着一本《林语堂》,在火车与铁轨不断的撞击声中静静的阅读。当时张锦云十七岁,独自一人出远门。虽是远门,张锦云却想着还是近了,越远越好。张锦云在离家三百多里路的一个城市读书,每次总是独自一人乘火车,家人从没有送过她,张锦云怀着逃离的心情离开那个家。外出读书已有一年多,对于东行的这趟火车,并不陌生。北方的冬天似是特别的冷,缸里的水结着厚厚的冰,北边的冬天,干冰冰的冷。此次出门前,父亲把钱放在桌上,上面扣着一只茶杯。父亲在后院檗柴,母亲在砸着水缸里的冰,两种撞击声有节奏地连在一起,听在耳里,似是一声比一声用力,一声比一声狠。在干冷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似是在发泄着无限的怒气。张锦云抽出压在杯底的钱,钱中间留下一个湿晕晕的圈。张锦云把钱紧紧地拽在手里,拖着沉重的木箱离开屋子,手掌上刻下四个鲜红的指印。自从自己执意要读书后,每次出远门,父亲从未送过她,母亲更没有。在这个家里,母亲是不当家的。因为执意,自己似乎是成了累赘。
火车自黄昏开始出站。天色已暗下来,黑夜中,火车不断的前行,不断地发出“哐当”的声音。再过两站,就到了,离家三百里,为什么不再远点?对面坐着的人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张锦云转过头望着窗外模糊不清的原野,想着小时候,同奶奶一起生活在南京。那里温暖的冬天,那里宽大的梧桐树叶,那里干净的街道,那里弥漫的江南的气息。五岁以前,记忆是空白的,太小了,以致于在哪儿度过的似手变得不那么重要,五岁以后的七年她感觉是一生中最幸福的。她是和奶奶一起生活在奶奶身边长大的,自小奶奶就特别宠她,玩伴都羡慕她在北方还有一个家。在年少的世界里,北边冬日里的白雪凯凯不融的积雪,总是充满着神秘与诱惑,十二岁那年,多年来不曾谋面的父亲把她接到了北边老家。一天一夜的途程,火车上她高兴得睡不着。回到老家,她看到的不只是白雪覆盖的世界,还有家里两个妹妹和一个才一岁还不会走路的弟弟,清贫撕碎她向往的神话。父亲对她说,锦云,别读书了,家里供不起,留在家里带弟妹吧。那一刻她是那么地悲哀,不让我读书,你为什么接我回来,你们总是那么地偏爱弟弟。我是在南京长大的,我的童年里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偏爱。我生活得很好,你为什么不让我在南京生活一辈子,而要接我回白城?张锦云看到母亲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弟弟妹妹围在母亲的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这个不久前才回家还很陌生的姐姐。她是那么悲哀的感到如果自己不能以一种方式离开这儿,那么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以后,多少年后便也只能像是母亲那样,守着一群儿女守一个清贫的家。不就是因为钱吗?让我读书,多少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