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上邪
作者:樵爨时间:2025-03-20 14:58:38热度:0
导读:胭脂客离开牡丹坊不久,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夜幕笼罩着这个繁华小镇。当他赶到西风街第十三号的时候,女人已经在老槐树下等很久了。他看不大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脸。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散落着昏黄的光线,女人把三两
胭脂客离开牡丹坊不久,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夜幕笼罩着这个繁华小镇。当他赶到西风街第十三号的时候,女人已经在老槐树下等很久了。他看不大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脸。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散落着昏黄的光线,女人把三两七文钱递给胭脂客,然后转身欲走,胭脂客从后面叫住她:“等等。”女人很疑惑地回过头来,看胭脂客走到灯笼底下,就着那脆弱的光线开始虔诚地数着捧在手心的钱:“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女人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她竭力把两条眉毛拧到一起,一副愠怒的样子,就在她试图发作的时候,胭脂客已经把钱放进怀中,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赔笑道:“不好意思,真麻烦你了,欢迎下次惠顾……”
大门砰然关上时发出的巨大声音,在耳朵旁不羁地响彻,打断了胭脂客已经放到喉咙口的客套话,胭脂客抬眼去看门口两只傲然站立的石狮子,门剧烈撞击掉出来的尘埃,在一瞬间形成令人讨厌的浓雾,笼罩在胭脂客的周围。胭脂客咳嗽了两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不停挥舞着双手,迅速从屋檐下跑出来。他跑到街道中间,叉着腰大口喘气,在抬头间,他突然发现了这个夜晚的星星好高,月亮好圆。
今晚已经十四了,明天晚上就是十五。如果不下雨的话,他就一定去轻烟楼捧场。他听说,非烟新谱了一曲歌,叫做《倾上邪》。胭脂客压抑着内心的向往,然后急急地往回走,在朗月下面从耳朵旁边擦过的轻风中,他似乎听到了琵琶声中蜿蜒流转的莺啼。
牡丹坊是一家做胭脂生意的铺子,已经开张一年了,它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因为坊里的胭脂虽然贵了点,但是它的材质上好,品种也齐全。牡丹坊里平日络绎不绝着购买胭脂的姑娘们,她们喜欢凑在一起,然后对着各种胭脂挑挑拣拣,指手画脚半天。胭脂客是牡丹坊的掌柜老板,时常走在姑娘们的屁股后面,喜欢面带着讨好的微笑。
在牡丹坊里面,有一盒胭脂是不卖的。那一盒胭脂的名字叫做井田,有很多识货的姑娘,眼睛雪亮地看着那雕刻精致牡丹的胡杨盒子,然后向胭脂客打听这盒胭脂的价钱。胭脂客只是说,这盒胭脂不卖,因为它是这个铺子里面的镇铺之宝。
每个月的十五这一天,牡丹坊一整天都会关门大吉。因为胭脂客要排队去买进轻烟楼听非烟唱歌的票。歌女非烟在小镇上无人不知,据说她的名气还传到了苏州城,很多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只为听高山流水般琵琶声中蜿蜒流转的莺啼。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听到她的歌声的,进轻烟楼不但需要门票,而且门票还需要排队买。买嘉宾票可以进翡翠色的门帘里,然后面对面听非烟唱歌,如果是普通票的话,就只能拥挤在轻烟楼的狭窄客厅里。
胭脂客每一次买的都是普通票,他喜欢拥挤在人群的角落里,然后伸长脖子静静听那从那翡翠色门帘里飘出来的天籁之音。很多站在身边的人都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有人问他:“胭脂客,你为什么不买嘉宾票,而是和我们这些穷鬼在这里挤?”胭脂客把手指放在嘴唇前面,“嘘……”笑而不答。于是,很多人开始说胭脂客是财奴,是小气鬼。
胭脂客只是没有告诉他们,其实那些坐在门帘之内的嘉宾都不是真正懂音律的,真正来欣赏歌的,就会懂得距离的重要性,只有在客厅里听才是最真切的,才会有余音绕梁的感觉。但是胭脂客只是把这些道理放在心里,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如果说出来,本来就狭窄的客厅就更加拥挤了,而且这还会砸了人家非烟姑娘的生意,贵宾票可比普通票贵不止五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胭脂客知道一定不能做。
那天晚上,胭脂客来到轻烟楼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人们早有耳闻非烟姑娘要清唱的歌叫做《倾上邪》,胭脂客耐着性子往里挤,他每月的十五都会来轻烟楼听非烟唱歌,最大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这曲歌——《倾上邪》,他的脑海一出现此名字的时候,他的掌心里就有一种抽动着的痛楚。这种痛楚与爱无关,却和恨有关。
小玉是非烟姑娘的贴身侍女,她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众人在侧目中让开了一条道。小玉径直来到胭脂客的面前,然后没好气地说:“我们小姐已经等你多时了,她请你赏脸上楼听歌。请跟我来吧。”胭脂客在众人的猜疑声中随侍女上楼,在场的人皆以为胭脂客捡了一个大便宜,其实胭脂客的心里纠结着,并不是很乐意。
侍女掀开窗帘,胭脂客探头进去,非烟姑娘坐在上方座位上,怀抱着一把琵琶。胭脂客向非烟点头示意,然后找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非烟姑娘有纤细葱白的指尖,她撩动琵琶弦,然后开始轻声吟唱那曲歌——《倾上邪》。九泉之上,盼君不归,可奈何,相倚立直至天地终老,山川枯竭……胭脂客闭着眼睛听,沉浸在一片柔和的回忆中,他的眼睛有点潮湿,他拿袖口偷偷拭去,不让别人发现。
这曲歌令在座之人嘘唏不已,曲终人散之后,非烟姑娘从身后叫住胭脂客:“请胭脂客稍等,烦请留下一叙。”胭脂客自觉难以推脱,于是回过头来,面带微笑地对非烟姑娘说:“小姐有何吩咐?”
“实不相瞒,我一直都在用你们牡丹坊的胭脂,请问你可知道?”非烟姑娘漫不经心地说,一边摆弄自己的杏黄色的衣褶。
“知道,我是认得小玉姑娘的。她跟我买了好多次胭脂。”胭脂客如实回答,他知道西凤街十三号是非烟姑娘的住宅,那个买胭脂的女人就是侍女小玉,虽然她和胭脂客见面都是在天黑以后,但是胭脂客一直认得她的声音。为什么非要在天黑的时候才买胭脂,并且让胭脂客送到门口?那可能是因为非烟姑娘名声大,所以做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
“呦,我倒是小看你了,我还以为你只懂得在昏暗的灯笼下算铜板数目呢!”小玉没好气地说,非烟姑娘瞪了她一眼,然后微笑着对胭脂客说:“请不要介意,这丫头心直口快,不懂礼数。今天留官人在此,是有一事相商。”
胭脂客想了想,然后挥手道,“请但说无妨!”
非烟向小玉使了一下眼色,小玉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对胭脂客说:“我们小姐想买在你铺子里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