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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今年夏天,我背着行囊在南方武昌武大作家班做旁听生。白天漫长炎热,难得碰上凉爽的风。周末夜里,我坐在一条设备简陋的江轮上,从武昌出发去一个小镇。听别人说,那地方很美,特产丰富。此刻江面上正在下雨,雨点稀
今年夏天,我背着行囊在南方武昌武大作家班做旁听生。白天漫长炎热,难得碰上凉爽的风。周末夜里,我坐在一条设备简陋的江轮上,从武昌出发去一个小镇。听别人说,那地方很美,特产丰富。此刻江面上正在下雨,雨点稀稀落落的。
这里的客轮都是夜间开船,也许是为安全起见,希望旅客上船后就躺下睡觉。我匆匆忙忙跑上码头时,汽笛声已经响了。我踏着木制船梯跑上甲板,一个光脊梁的水手正站在甲板上抽烟,等着船身离岸时,去接岸上抛过来的缆绳。我问他床铺有没有蚊帐,他听不懂我的话。他的话我也听不懂。最后我总算听明白了,他认真地告诉我床铺上有凉席。
船在江上平衡地行驶,能听见船尾机房里均匀的马达声,如果不注意,很难察觉船身在轻微的震动。上午给武汉作协打电话,池莉老师很爽朗的答应了这次邀请。还说我千里迢迢来求学不容易。并说你们山西有个洋作家叫哲夫也是在武汉大学作家班插班学习的。我说是。登上这条江轮。大概是明天早晨才能抵达对岸。
这是统舱,上下两排长长的铺位,每个床铺中间用一块木板隔开,木头床板上只铺一块凉席,很硬。我坐起来,透过一扇小小的舷窗望着远处的江岸,周围坐着一些穿着漂亮衣服的姑娘,有的在说笑,其余的围在一起玩纸牌。我有时望着他们,心里会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竟很熟悉,犹如曾经梦见过。
因为江上没有风,舱里异常闷热。我睡不着,独自走到甲板上。雨还在下个不停,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泡,白花花的连绵不断。空气里弥漫着河流的气息,有点腥,使人想到水草和鱼,还有一种树叶的气味,只是叫不出名字。它们整齐地生长在江岸上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出弯曲起伏的轮廓。
我沿着跳板从左舷走到右舷,在靠近船头的地方站住,两手撑着栏杆,任雨水打到身上脸上。这是条旧船,但船上干干净净,甲板新刷过漆,栏杆上挂着救生圈,舱顶有小巧的救生舢板,用缆绳固定住。船头甲板上堆满索具,整整齐齐,缆绳在桐油里浸泡过,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船行驶到一处河流岔口,就转向了。一闪一闪的江心灯标从左舷滑过去,渐渐远了。向后望,江面上一条弯曲的白色水迹,长长地拖在船尾。在这种河流汇合处,往往有成群的水鸟在水面上飞翔,客船一过,它们便低低地擦着船头甲板和两舷疾飞。由于是晚上,我没有看见水鸟,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它们快活的尖声啼叫。
水浪被船排开,哗哗响着挤向两边。浪峰上浮起一片片白色泡沫,犹如翻卷着爬上沙滩的海潮。月亮被乌云遮住,映出一片淡淡的黄色。我很平静,默默注视着江面,想到的东西很少。船头的夜航灯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岸边也看不到灯标。我不知道水手们现在靠什么来导航,但却并不担心。雨小了,夜色浓重,能感觉到黑暗江水流得挺急。
甲板上乘凉的人少了,单个的旅客都已回舱,我仍然站在甲板上。离我不远有一对男女,姑娘穿着轻柔的连衫裙,在舱里透出的灯光下楚楚动人。他们在低声交谈。开始很热烈,后来声音低下去,于是男人把姑娘抱在怀里,接着,我听见那女人压低的嘤嘤啜泣。我走开了。我并没由此猜测什么,也许他们是幸福的,也许他们承受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快乐,谁知道呢?
我横穿过客舱,走到另一侧。这边的江岸是用石块堆砌的护坡,黑暗中一溜长长的灰白色,上面看不到树林,远处隐约闪烁着村庄的灯火。这时舱下不知谁在低声唱歌,嗓音沙哑,感情真挚,仿佛充满离愁。我正听着,旁边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转过脸,一个老人,正望着江面出神。
他站得很近,穿着短裤和厚底旅行鞋,袜子很长,直抵腿弯,上身是一件白色的棉布恤衫。他的面容从侧面望去很严肃,甚至带点悲哀。有些灯光从脸上掠过,一片皱纹。他又叹息了一次。摇了摇头。
叹息常使我想到秋天,也使我想到往事,想起街心公园的某次散步,或者是一个下雨的傍晚门外光脚丫跑过的孩子。不知怎么,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想同这老人谈话的欲望,于是我咳了一声,希望他能转过脸来。老人仍旧望着远处,一动不动。汽笛长长响了一声,片刻,远处江上也响起一声悠悠的汽笛,仿佛是刚响过那声汽笛的回音。声音贴着水面轻轻震荡,缓慢地扩散开,在我耳廓中停留了许久。
一个水手提着水桶从舱顶上下来,碰出一片响声。老人转脸张望,看见了我。
“您从前到过这地方?”
“什么?”
我走近一点。“我说您好像熟悉这地方……”
“不,并不熟悉。”老人说完又转开脸。
我有点扫兴。这时远处鸣笛那只船驶过来了。马达隆隆地轰响。这是一条平底拖船,驾驶舱顶上夜航灯一闪一闪,水手互相打着招呼。两船之间的浪被掀起来,拍打着船舷,使船轻轻晃动起来。黑暗中,四五个水手盘坐在船头甲板上,抽着烟,像在家里一样。一会儿就远得只能看见一盏灯了。
“您是出门旅行吗?”我终于又问。
老人转脸看看我,面色和缓了。“你看呢?”
我笑了。“猜不准。您好像是从外面回来的,对吗?”
“怎么?我不像中国人?”他望着我。
“不,我的意思是说,您看上去像华侨。”
“噢,看来是穿着的关系,瞒不了人啊!”他说着笑了。“我从台湾来。”他说。
“噢,台湾!本是同根生!”我说。
“不,在高雄。”
“那更棒了,那里大陆过去的人挺多吗?”
“当然比不上台北市,可也不少啊!”
“那您做什么工作?”
“开了间店,就是DRUG STORE,你明白吗?”
“是不是杂货铺子?”
“对,就是那个,也卖药。”
“生意好吗?”
“怎么讲呢?还能凑合吧。”
“我想,您很早就出去了吧?”我问。
“差不多五十多年了。”
我猜了一下老人的年龄。“您那时也就像我这么大吧?”
老人打量了我一下。“唔,比你还小点,那年月人很小就出来闯世界喽。”
“我知道了,您是回故乡来看看的,对吧?那么说您还有亲属在这边?”
老人脸沉下来,顷刻又笼罩在忧郁里。“不,家里已经没人了,早就没有了,我来看一个朋友的。”
“噢,访友。”我说。
“唉,也说不上拜访,我连他在不在村里,都不知道。是我童年时的一个朋友,我们一起长大的。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