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娇娃

初见阿媚，我照惯例，矜持抿出：“小姐”。
“啊…哈…！”她有些失于夸张的反应，让我疑心是一个喷嚏遭遇顽皮小虫挠痒，进行时中断到一半的滑稽。
“你好，你好。”她的大波浪鬈发前后律动，如健美操韵致。古典的鹅蛋脸上红潮微泛——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红。
这样算是认识，依稀一无所知。
我们不作用在利益杠杆两端，不必玩权衡不断危险不断的游戏。
因此，我们轻松相聚。这样很好。
我们同在一小区，我们因生态错综的居住关系，因缘际会。
我是一家小报记者，与人合租，挤在这爿公寓楼的一旮旯里。合租室友是我大学同窗死党，是个朝九晚五，却铁定抱守独身主义的好好姑娘。
“你没遇到合适的而已，一旦遇上，命里注定无处遁逃。”我总挠着她的腋窝，朝她没心没肺吃吃大笑。
“切，得了吧。我才不要体味那种苦行僧感情游戏呢！你被前任伤得那么深，还没从爱情幻想中走出来？”
被她一顿抢白，我陷入瞬间失语状态。
感情是个什么东西呢？

我时常在小区的紫藤花架下遇到阿媚。
她的生活貌似很闲：妆容精致，遛狗，旁若无人哼欧美金曲。从小女人对人体察入微的观察视觉看：阿媚是一个感情生活幸福的优雅女人。
她的悠闲，我的忙碌。她的衣食无忧，我的为稻粱谋……形成剧烈反差。
但她似乎一直独居——我从未见过她的男人。

我常与室友议论这个让我感到好奇的阿媚。
俩女人的八卦精神上来，想象力天马行空：
“以车代步，生活悠闲，妆容精致，还能一个人在高档小区独居，八成是被人包养的二奶或小三呗。”
我与室友很快就达成了这种八卦猜测共识。
末了，一起撇嘴：
“啧啧，人不可貌相。绣花枕头一包草。看起来文弱秀气的一个女人，不成想有一颗那么肮脏的灵魂！”
阿Q先生一来，我们对生活的不快，对优渥于我们的同类的暗含妒忌，立马一扫而空。

当然，这纯然猜想。
我们始终没见到那个“包养”阿媚的男主人公。
各种微妙的心思之后，在紫藤花架下遇到阿媚，我又恢复了最初认识她的矜持：“阿媚小姐”。
阿媚显然比先前更适应我这种对她的奇怪称呼，每每淡然一笑。
但我们之间话题多了起来，我发扬我的八卦主义，她偶尔会问及我这种小报记者的工作状况。
当我大肆倾倒苦水之后，阿媚总是眉头一皱：“苦的嘞，想不到。我原以为你们记者工作蛮轻松的。”
我胜利似的哈哈大笑：“才知道吧。”
……
从阿媚口中我得知：她有一个相识多年的男友，在很远地方。一年难得见上一次，但他们感情很稳定。

有一天路过门口保安亭时，保安塞给我一份客户寄来的函件。意外一瞥，发现保安的桌子上有一份收信人蔡媚娟（阿媚的正名）的远方来信。
信上的地址让我暗暗吃惊：广东省惠州市男子监狱。
寄信人：阿辉——阿媚常常跟我谈到的她的男友。
保安武师傅是个中年大叔，外号“武八卦”。
见我发呆，老武嘿嘿一笑：“喏，这就是小区里那个阿媚的男友，在惠州男子监狱服刑。刑期十二年。记者同志，你还记得四年前这所城市的走私贩毒案‘7?17’大案吧。阿媚的男友是当时的主犯之一。”
他这一说，我记起来了：
当时，就该案件，报社专门作过报道。地方卫视新闻频道也报道过这个走私贩毒犯罪团伙。
“等他工作期满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的脑海里浮现在紫藤花架下，阿媚谈及男朋友阿辉，眼神呆呆望着远方，跟我常常说的一句话——每次那么坚定。
离开保安亭后，我的心头长时间充塞着一股复杂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