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表情
作者:乏困时间:2025-03-31 18:51:56热度:0
导读:我离开那座粉墙黑瓦的矮房已经十八年了,离开那些给我零食吃陪我一起看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的邻居已经十八年了,离开那疼我爱我永远铭刻在我记忆深处的祖父已经十八年了。现在的我,住在一所钢筋水泥的高楼里。远远
我离开那座粉墙黑瓦的矮房已经十八年了,离开那些给我零食吃陪我一起看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的邻居已经十八年了,离开那疼我爱我永远铭刻在我记忆深处的祖父已经十八年了。现在的我,住在一所钢筋水泥的高楼里。远远望去,到处都是长相相似,表情一致的建筑,灰色的,毫无生机。我整天就穿梭在这样灰色的森林中。
大家都寓居在一个个黑窟窿里,早出晚归,匆匆而过,互不相识。这十八年来,有邻居生老病死,有邻居添续了后代,有邻居搬走,有邻居搬入。但大家什么都不清楚,大家只是寓居在这个森林的匆匆过客,只是囚禁在一格格方块中为城市机器服务的一个个零部件。
这十八年来,我已经从一名学生转变为一名教师,但是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我的生活依然是单调而重复。岁月因为惯性而使劲地往前冲着,我也因为生活的惯性而疲倦于身边的一切。我不想思考,只想生存。我不想经历任何意外,因为,我早已疲惫不堪。
但是,机器也有出故障的一天,更何况于充斥着大量不稳定因素的生活。
那天,学校组织了教师秋游。那地方没多大意思,但终于又使我感受到了大自然朴实的气息。心里没来由地感到舒畅与愉快,那是一种已遗失好久的情感。但是,我总感到要出事,因为那天的秋游似乎把一切惯性的东西都打破了。
回到家后,父母一脸地阴郁,屋子里的空气从未有过的压抑,我仿佛看到有无数只蜻蜓在房里痛苦地低飞。母亲正要告诉我事情的原由,父亲突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先别说话,把门窗关好了再说。”
我感到非常蹊跷,父亲从来没有那样神秘过。一定出大事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母亲叹了口气告诉我:“住我们楼上的邻居来找过我们了。”
邻居?我的脑海里几乎搜寻不到有关四楼邻居的任何信息。
“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说今天早上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老婆下楼,走到我们那的过道时,被你的那辆自行车绊了一下,然后就跌倒了,摔得很惨。”母亲是个胆小怕事的人,那时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父亲也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今天下午就去他家看望了她,还买了一只鸡一些水果给她。”
我点点头,表示对他们的认可。无论那女人是否真的被我自行车绊了,既然人家已经摔成那样了,买些东西慰问慰问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们说她的医药费要我们全部支付。”
“什么?他们这样得寸进尺!”我把声音提得很高。
“嘘,轻点声。”父亲指着天花板着急地说。
看着父母二人焦虑的神情,我决定亲自上楼与他们论理。于是我不顾父亲的阻止,冲到了楼上。
给我开门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就是每天都住在我天花板上的邻居,但我是第一次注意到他。
进屋后,我见到了一个肥头大耳胖胖的中年妇女,她躺在床上,双眼肿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头上有少量擦伤,据她自己说她还受到了轻微的脑震荡。床边还搁着我母亲送去的水果。
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问候了她几句。
知道我是楼下的邻居后,胖女人便装腔作势地叫唤起来:“阿唷,好疼啊……这个叫我怎么出门啊,脸肿成这样……”
“你放心,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你只要安心养病。”我安慰道。
“我这个情况可耽误不起的,明天我还要去医院的。”
“哦,那去看看吧。不过如果没什么情况,去医院反而是折腾。”
“不行!今天医生还说我有脑震荡呢,万一真留下什么后遗症,你担当得起吗?”
我无语。
“你妈明天空吗?她倒是个大好人,让她明天陪我去医院看看吧。”
“我妈?我妈身体不好,她自身难保,还是请你自己的老公去吧。”
“我们家老公?他生意忙的,你要知道他请假一天,得损失多少钱啊!”
我抬眼望了望瘦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默然地看着我们。
“我妈这两天真的身体不好,她陪你去一趟医院,自己很可能也要趴下了。”
“那么明天你陪我去看病吧,我这情况是不能耽误的!”
“我,我也很忙的,学生的课可耽误不起啊!”
“哎哟,这叫阿拉怎么活哦!侬的个赤佬想赖帐……”胖女人用一口上海话对我破口大骂。
我很气愤,没有说话,转身想走。
没料到瘦男人开口了:“有句老话,叫‘金相邻,银亲眷’,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的,我们家搬过来才半年,我是很想搞好邻里关系的。你的车把我老婆弄成这样,你看看,惨不惨?而且,那天是凌晨,我当时也没来敲门打扰你们家休息。不过后来我找了派出所的人来拍过照了,他们已经取得了证据,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确实是你的,所以呢,医药费你们家是肯定要付的,我们大家,客客气气的最好。”
“可是,自行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撞在那上面哪能医药费都我们出呢,你自己没责任吗?”
“侬讲话阿有良心的,难道我自己愿意撞在侬个车子上?”
“你这车子停在公寓过道里,属于违章停车,本身就是不合法的,所以你要负全部责任。”
“我们这楼又没车库,你以为我愿意每天把车子扛到三楼啊?大家都停在过道的。”
“大家都停的?阿拉屋里怎么没停啊?阿拉老公不是跑老远停车库的么?”
……
胖女人后来越说越起劲,居然从床上站了起来。那个据说有脑震荡的女人,一会儿冲我大骂;一会儿又向我索赔,什么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之类的。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公,一个劲地说和为贵和为贵,但对于全额支付医药费却绝不松口。
我所有的文化知识道德知识法律知识在那个胖女人和那个瘦男人面前,就像一面纸糊的墙,不堪一击。
怨恨、愤怒的火焰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烧,但我强按住了那股火,与他们家不欢而散。
“他妈的,不给!”我把门摔得痛苦地大叫,那是我家三楼的门。四楼的门在冷笑。
已经退休在家的父亲焦急地束手无策。那不明数额的医药费,让他寝食难安。当晚,他就失眠了,后来是吃了安眠药才入睡的。但是,母亲说他晚上出了不少虚汗,他一定是做了不少噩梦。
第二天,我照例去上班。那天在办公室里,我把我心爱的茶杯打碎了。茶杯四分五裂,像田野中漫山开遍的野花。那些野花让我渐渐感到胸口发闷,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