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替
作者:洒绣时间:2025-03-31 06:21:39热度:0
导读:这是亚洲最大的编组场,风笛欢唱,灯火通明。6台机车分布于3个调车场,南来北往的列车到这里被分化瓦解,重新组合,然后再昂扬而去。6016号是6台机车以外的第7台,没有固定的调车场,今天替这台机车工作,明
这是亚洲最大的编组场,风笛欢唱,灯火通明。6台机车分布于3个调车场,南来北往的列车到这里被分化瓦解,重新组合,然后再昂扬而去。
6016号是6台机车以外的第7台,没有固定的调车场,今天替这台机车工作,明天替那台机车工作,到处打游飞。久而久之,人们忘记了该车司机长的大名,只知道他姓陈,因为他的机车今天替这个回段加油,明天替那个整备小修,索性就叫他陈替。
陈替不丑,白净脸儿眯缝眼儿,一笑俩酒窝儿,只是身材欠佳,郭铁嘴说他能挺着胸脯走床底下去。
在朝纲不整百废待兴的年代,市场上物品短缺,车场里的货物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职工们近水楼台抱个西瓜摸个苹果是寻常事。
一天夜里,调车员郭铁嘴不知从哪儿抱来个西瓜请陈司机长吃,陈替不吃。一会儿,郭铁嘴从怀里掏出俩苹果放在陈替的操纵台上,陈替说不吃。后来,锅铁嘴变戏法似地从胸前抓出两把大栆,陈替还是不吃。陈替说,今天吃你俩栆不算什么,可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明儿我这闸把儿就控制不住了。再说,你这东西都是车上的,我陈某立过誓,公家的一根草都不往家拿。郭铁嘴干张了几下嘴没说出话,灰溜溜出了司机室。
跟陈替搭班那可是磨盘打碾子实打实。尤其是夜班,12个钟头除了吃饭半小时以外,剩下的时间车轮没停过。别的机车都能有停轮待命的时间喘口气儿,他的机车从接班到交班一转悠就是一宿。别人为讨好调度员把车开得飞快,他的车则像一部牛车,慢慢悠悠。他说,你开快车都夸你,好象很风光,可一旦出事故没人能救你,我知道哪头儿沉。
陈替不是铁打的,夜班也犯困。他一犯困就卷劣制的烟叶大炮,喝浓茶。操纵台上总有两个发黑的铁盒,一个里面是烟叶,一个里面是茶叶。长此以往,他的牙是黑的,手指是黄的。
下班了。熬了一宿的陈替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通勤车,找个清静车厢倒头便睡。其实那环境睡不瓷实,他只是闭着眼养神,脸像一张白纸。
通勤职工几乎都爱打扑克牌,六个人分列两张座椅敲三家或者拱猪,四个人时就玩打百分升级。陈替只有在上班途中加入打扑克的行列,而且牌瘾很大,带赌的都敢玩儿。赌什么?赌谁输牌谁的脑袋就要探出窗外,用车窗卡住脖子,待列车行进一个信号区间以后才准许放进来。陈替牌技不精,探身窗外吹风的总是他。如果是别人输牌,早溜了。他则老老实实在那等着开窗,然后慢慢把头探出去,还真有点儿大义凛然的味道。待把他放进来,那脸已经被吹得鼻涕眼泪流到一起。
后来,陈替担任党支部书记,通勤车上见不到他了。例行的学习会上,他面对大家唱独角戏。上面追查谁去天安门参加悼念总理的活动,陈替执行得那么一丝不苟,那严肃认真劲儿让人又可气又可笑。后来,四人帮跨台了,他声讨四人帮时仍然严肃认真。
陈替的认真劲儿还真为大家伙儿某过几次福利。最令人翘指的是为乘务员争防暑降温的冰棍。他在段长室拍桌子,跳着脚地跟段长吵,机关楼里的人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抗上的干部。结果,机车上装备了保温桶,跑车在外的乘务员吃上了机务段做的冰棍。
陈替病了。从来没歇过病假的他,这一歇再也没来上班。乘务员们自发带他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肺癌晚期,回去准备后事吧。
今天的通勤车鸣了很长时间的笛才开车,乘务员们围坐在一起没有玩儿牌,回忆着上午的追悼会。
一个说,看着孤儿寡母着实可怜。
一个说,没想到他家的摆设那么简陋。
不知谁感叹了一声:陈替是个好人。
一阵沉默过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好人不长寿。
说着说着,那一双双混浊的眸子里泛出了晶莹的东西。
列车一阵嘶鸣打断了人们的思绪。一个说,玩儿牌。大家附和着,玩儿牌,玩儿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