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小说 > 文章内容


导读:眼豁浮生梦,心澄大道清。——唐?杜荀鹤《赠临上人》1“那时,曾有个女子伴着我,各乘青驴,逆流而上,直到这片贫瘠的山中、舞水的源头。”我望着死寂的湖面,树桩一样立在湖周的白杨,忽然想起往事。有时候我真渴
眼豁浮生梦,心澄大道清。
——唐?杜荀鹤《赠临上人》
1
“那时,曾有个女子伴着我,各乘青驴,逆流而上,直到这片贫瘠的山中、舞水的源头。”
我望着死寂的湖面,树桩一样立在湖周的白杨,忽然想起往事。有时候我真渴望来一丝风,拂过我的光头,我的心头。这该死的山道却从无风过,当年如此,而今亦如此。
“为什么这个死湖流出去会变成舞水呢?”
这个该死的徒弟影,他永远不听你说什么,永远问一些离题万里莫明其妙的话,我佛慈悲,他算我什么徒弟?他从来就没叫过我一次师父。我瞪了一眼他和他牵着的瘦驴,索性也便不理他问什么。
“小蝶,小蝶……”我叫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响在这穷山恶水之中极不相衬,陌生而遥远。我再一次怀疑,这两个字只是天外飞来,误入我梦,根本与我毫无瓜葛。
而事实上,我正是因为这两个字被罚下界苦行。
胖老头儿,我的领导,如来,在我走前说如今佛界的新出差标准出炉,按规定,我作为罗汉也只得青驴一头代步。观音姐姐再三争取,才许我挑了这么个小徒弟。我佛慈悲,他却说非自愿入我门下,执意不肯拜师。
也罢,我挑他一半是看观音姐姐的面子,一半是看他长得像我年轻时的样子,我根本没想收徒。传道授业解惑,哪一样我做得到?观音姐姐就是这样滥好人,从不管你要不要,她一意要给,头痛。
头痛,异乎寻常的痛,这漫漫长路,何处是个尽头?
“咯咯!”
谁在笑?
“咯咯!”像……小蝶的声音。
“小蝶?”我叫道。
“大碟馒头一文钱,没有小碟!”有人叫道。
我闻到一股油腻的味道,我佛慈悲,闻也是罪过,我忙掩住鼻子。抬眼看去,我坐在一个小饭铺前,桌上放着一碟白馒头,影正一手拿一个往嘴里送。
刚才的一切是梦?还是我一路睡到了这里?我最近常常如此闹不清白。
“影,你就不会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吃饭?你瞧瞧!”我指着饭铺前“鲜肉大包”的布幌说。
“两只手上的馒头,味道总是不同。”影说。
我看见两个伙计趔蹶着脚抬进半边猪肉来,再也坐不下去,起身走了。我不用管影,他反正总会找到我的,不管我走的路多复杂。
有时他真像我的影子,亦或,我的狗。

2
我发现自己走上来路的时候,是因为偶一低头看到了尘土中那趟驴蹄印和影的脚印。驴脚上钉的是极乐世界的专用铁掌,影脚上穿的是大雷音寺的专用僧鞋,我不会认错。
我走路很少低头,需要看路的是驴。
可是驴只管向前走,只要不被绊着挡着。它不知道路有来路去路之分,我不该过分依靠这畜生,我想起了有影在的好处。
我调转驴头,往回走。应该说,继续往前走。
我分明记得出来未久,可直至日落西山,我既未遇到来寻我的影,也没找到那个饭铺。
脚下的路不是只有一条吗?我何曾转过弯?
我眯起眼看着夕阳,再过半刻,她就要安歇在那秃山之后。半山残照,照住一个愁人。
我忽然觉得身体极度疲累,臀部更是被瘦驴背硌得生疼。
我不再去想影、路和饭铺,翻身下驴,放它去山边啃啃草——驴不比我,我是不必食人间烟火的。
我看它在泥土中撒欢打滚,然后抖抖身子,低下头慢慢找草去了。
我曾以为它很苦,比苦行僧的我还苦,现在看来,我就不该同情这头瘦驴——若每日能稍展欢颜,何苦之有——我不比驴,驴打个滚筋骨就舒活了,我打个滚,惹来的是抖不掉的尘埃。
我将肉身放倒在一片草地上,还是金身好,怪不得他们斥这红尘色相为“臭皮囊”,半月不洗它,任谁也臭了。

3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依旧骑在驴背上,影在前领路。仿佛一切亘古如此,我不曾下过驴,驴不曾吃过草,影不曾一次吃两个馒头,我们三个就这样始终在路上。
我说了,他会找到我的。开始时我还觉得奇怪,忍不住追问。后来知道他不会答,也就懒得开口,或许我就从没追问过。
今日路旁景色微有不同,草色中稍稍添了几许水润。
“咯咯,呆和尚。”
怎么又有笑声?我掐掐手背,疼。这感觉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影,你听到有人笑吗?”我问。
影侧了侧头,没做声。这应该代表他没听到什么。
我四下里张望,像个寻找美眉的浪子。
“侬回来啦?”那个声音说。
“小蝶,是你吗?”我循着那声吴侬软语的方向疾问。
“咯咯”声音笑着不见了——我觉得肯定不见了,果然隔了许久都没再听到。
小蝶,我恨你这个妖精!我在心里叫道。被人捉弄的感觉不好,很不好。我是罗汉,不是笑大了肚子的弥勒佛。
“影,能不能找个地方,我要洗澡。”我说。
这次影倒是听了我的话,七转八转往山里走,不久我听到了水声。
这个家伙,脑袋里装了罗盘不成?
我看到一碧到底的泉水,再不想琢磨影的光脑袋,脱巴脱巴跳了下去。
水太凉了,我该试一下的,何时变得这么猴急的?
影蹲在水边洗了洗手脸,一边抖水一边看我,目光中不无惊诧。
我咬着牙,装出很享受的样子,闭起了眼睛。“自己的选择自己要甘之如怡,影,我这是在教你,不管你叫没叫过我师父。”我想。
“咯咯。”
我慌忙睁眼,小蝶,这个五官的组合是小蝶!她正擎着水瓢向我的浴桶中注水,瓢中水热气腾腾,桶中水却越来越冷。
我伸出手去想捉住她的手,她却丢下瓢咯咯笑着跑开了。
这个妖精!
我跳出浴桶,抓了衣服穿上就去追她。
我跟着她咯咯的笑声,追了很多路。路上有水渍有泥泞,有尖细的石头和新鲜的鸟屎,我忘了穿鞋。
小蝶,我要追到你,即使我没穿鞋。
而且我顶着风,很大的风,吹得我东倒西歪。
有风,再痛苦也是享受。
我哈哈大笑,用力蹬足。

4
我醒在瘦驴惊天的叫声里。
我踢了它的要害。
蠢驴,谁叫你胡思乱想来?
“你帮我穿的衣服?”我问影。我努力使自己忘记刚才的梦,记起我刚才在泉水中洗澡的事实,告诉自己要醒着。
但到底哪个“刚才”才更近?哪个是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