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可烂在泥里
作者:观音莲时间:2025-03-13 02:16:07热度:0
导读:皮肤黝黑的花农,轻快地骑着脚踏车,车轮在青石板铺成的巷道上“咕噔咕噔”,弹跳着前行。微湿的路面散发着凉意,迎面的小风吹拂着花农的脸膛,也吹拂着车斗里挨挨挤挤的鲜花。这些才收割下来新鲜娇嫩的花儿们,火红
皮肤黝黑的花农,轻快地骑着脚踏车,车轮在青石板铺成的巷道上“咕噔咕噔”,弹跳着前行。微湿的路面散发着凉意,迎面的小风吹拂着花农的脸膛,也吹拂着车斗里挨挨挤挤的鲜花。这些才收割下来新鲜娇嫩的花儿们,火红的是玫瑰,粉白的是马蹄莲,兄弟姐妹最多的是五色杂呈的康乃馨。
随着车子的震动,花儿们也心情跳荡,他们第一次离开田间地头,来到繁华人世,转而又将各奔东西。
玫瑰说:“我将被一位绅士买去,他会用皱纹纸和缎带打扮我,他在镜子前看了又看,他将怀着仰慕的心情将我递到世上最美丽最娇小的小姐手中,小姐会快活地将光滑的脸蛋埋进我的花瓣里,然后答应他的求婚。”
马蹄莲说:“我将被一位高贵的女士买去,她会将我小心供养在盛了清水的深颈花瓶里,花瓶就放在她母亲的相片前,过世的母亲将柔和慈爱的目光望向我,也望向她的女儿,虔诚的女儿沉默着陷入回忆。”
粉色的康乃馨说:“我将被一个工人买去,为他终日辛劳的妻子庆祝生日。”
黄色的康乃馨说:“我将被作家买去,装饰他晒不到阳光的书房。”
紫色的康乃馨说:“我将被调皮的学生买去,送给那会弹钢琴的女教师。”
“卖花啦!卖花!”花农冷不丁吆喝起来,集市到了,花儿们一齐收了声。他们睁大双眼,来不及看尽熙攘的人群,他们竖起耳朵,辨不清四下鼎沸的人声。各色各样的手伸过来,捧起一些花又放下一些花,胖的手瘦的手托起花儿的脸仔细端详,一些花儿被带走了。
“呸,这儿还混进枝野花!”一只手从一大束马蹄莲中抽出一枝土黄色的野菊花扔到地上,野菊花跌断了茎子。那双手抱着马蹄莲走了,马蹄莲怜悯地瞧着地下,叹道:“卑贱的毫无姿色的花。”
顾客走后,花农从地上捡起野菊花,自言自语般说道:“挺好一枝花嘛。”他把断了茎的野菊花插在车把手上。
玫瑰对野菊花说:“你太脆弱了,要学会保护自己。看我一身刺,谁敢对我不敬,我定要给他些厉害。”
野菊花摇摇头:“我只是一枝花,沐浴在阳光雨露下,伤人不是我的天职。”
玫瑰冷笑道:“伤人倒是我的爱好。”
又有妇人的手伸向玫瑰,玫瑰将那白净的手狠狠刺了几下,说:“看,像这样。”妇人吃了一惊,斥道:“哪儿来的乡下人,竟不知将花刺去掉。”花农抱歉地笑着。妇人的丈夫心不在焉地拔出车把上的野菊花在手中玩弄,撕破了野菊花的几片花瓣,他又把野菊花随手扔回车斗。妇人还是买下玫瑰,玫瑰得意极了。
大半天过去了,车斗里的花渐渐少了。一位妈妈带着孩子来买花,“剩下的康乃馨全要了吧,买一半送一半。”花农说着就将康乃馨扎了起来。“看,这还有枝别的花。”小孩眼尖。“是枝野菊花,一同拿去吧。”花农说。妈妈鄙夷地说:“一枝半死不活的花,不要。”
“一枝半死不活的花。”
“一枝快断气的花。”
“一枝不健康的花。”
“一枝没有生命力的花。”
“一枝抬不起头的花。”康乃馨们七嘴八舌地重复着。
他们大声笑着闹着说:“我们不要和你在一起。”小孩把野菊花丢在地下,踢了一脚,抬起明亮的眼睛看妈妈,妈妈扯过他的手走了。花农点清手中的钱,跨上脚踏车也走了。
野菊花孤零零地躺在地下,一直躺到月亮升起灯火暗下。一只尖尖嘴的大灰老鼠,从排水沟里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她啃过白菜帮,嗅过臭鸡蛋,瞥见野菊花,就一溜小跑过来。
“嘿嘿,一枝小花儿。”
尖尖嘴老鼠闻闻了野菊花,说:“不香。”
她又推了推野菊花,说:“还挺沉。”
野菊花一下子醒了,轻轻地问:“你是谁呀?”
“哟,还是活的。”尖尖嘴老鼠说,“我问你,你怎么躺在这儿?瞧你又脏又破。”
“我没有地方去,人们伤害了我,就都走了。”野菊花黯然了。
“那你跟我走吧,给我的乖乖当枕头,让他做个有花有春天的好梦。”尖尖嘴老鼠说。
“我是一枝花,我很愿意让人们做个有花有春天的好梦。但你是老鼠,我不上你家。”野菊花说。
“破花!又没人要你!跟我走是搭救你呢。”尖尖嘴老鼠扯着喉咙嚷道。
她跳上前就想拖走野菊花,但是拖不动。
“哼!待我把你茎子咬断。”尖尖嘴老鼠扑向野菊花脖子咬了下去。
野菊花又痛又怕,哭喊道:“我宁可烂在泥里,我宁可烂在泥里!”
尖尖嘴老鼠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骂道:“你是苦的,我不咬了。”
“活该你烂在泥里!”尖尖嘴老鼠甩下话也走了。
在寂寞苍凉的夜里,一枝破碎的野菊花躺在泥地上,眼里含着泪珠,颤抖着睡去,唯有天地间清冷的风送来慷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