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小说 > 文章内容


导读:在光棍杨瓶儿的土坯屋子里,小古庄的闲汉们开始了神聊,这是他们最幸福惬意的时刻。屋顶很矮,木格子的窗户,糊着一层薄薄的绵纸,一盏15瓦的电灯照得屋里昏黄而幽暗,黑的影子--头、身子,墨一样泼在灰暗的墙上
在光棍杨瓶儿的土坯屋子里,小古庄的闲汉们开始了神聊,这是他们最幸福惬意的时刻。屋顶很矮,木格子的窗户,糊着一层薄薄的绵纸,一盏15瓦的电灯照得屋里昏黄而幽暗,黑的影子--头、身子,墨一样泼在灰暗的墙上,不时地晃动着。咳嗽声、讲话声、贪婪地抽烟声,还有时高时低的蛐蛐的叫声,构成了一首乡村交响乐。
屋里呢,不能说是室徒四壁。临南窗一条土炕,炕前一个煤火台子,空地上一张木桌、一条板凳,这便是一个光棍所有的家什了。光棍的家里,没有女人,自然说话方便,说什么不用犯忌讳。每天晚上,七八条汉子便将个炕上炕下堵了个满满当当。烟草的臭味弥漫在了空中,没有点定力的人在屋里是呆不成的,干咳,头仰着,脖子伸的老长,似乎胸腔里有痒痒虫似的,咳不出来心里就别想舒坦痛快,于是你就干咳吧,咳的山崩地裂,保险不会担心老婆骂你。大家只是会笑你咳的那个样子,有的人也许还会学你。讲话自然可以铿锵有力,也可以慷慨激昂,上到美国总统下到小巷卖小玩意的小贩,你可以骂,也可以夸,反正现在你就是爷,跳着脚骂皇上,属老天爷大,再就属你了。
许多人喜欢这里的氛围,无拘无束,快活自由,因此,每天一到了晚上,这里陆陆续续就开始上人了。有时候,村子里办喜事,还有放电影的,但是,人们宁愿扎在炕旮旯里,海聊胡扇,也不愿到街上去看电影。这不,俨然就成了张家长、李家短的新闻发布会。我呀,有时候难得回家一次,回了家就也扎到人群里,听他们山南海北地聊。下面就是我听到的一些村中掌故。

古庄“右派”
那天,我正在喜爷家的小院看下棋的,下棋的一个是三宝,一个是清水,唉,这俩小子,一连下了六七盘不分胜负,这盘你赢、下一盘他赢,反正是平着往上赶,难解难分。这俩小子越是这样还越是谁也不服谁,一边下,一边骂骂咧咧,梗着脖子就像啄红了眼的两只鸡。这时候,老牛进来了,一进门就气喘吁吁,慌里慌张地冲清水喊,“清水、清水,你还有心思下棋,你还不回家看看去。”说着,就又喘了两口气,“你爹上吊了。”原以为呀,清水扔了棋就会往家里跑。清水却依旧举着棋子,催着三宝说:“快走呀,我吃你的马了。”
牛爷弄得很尴尬,说:“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怕大伙笑话。我不给你讲笑话,工夫不大,我到你家找小鸡,看见你爹挂在了你家的枣树上,吓得我赶紧叫人帮忙,才把你爹从枣树上弄下来,这会儿在炕上躺着,你不回家去看看吗?”
清水扭头对牛爷喊:“你们她妈的也是,你叫他挂了甭?他早就该死,你们他妈的闲得,偏偏又把他弄下来,这不是坑我嘛。”
三宝说:“清水,话不能那么说,人家牛爷也是好心好意,把你爹救下来了,还落个不是,你快回家去看你爹,这棋不下了。”说吧,一把划拉了棋盘。
“你呀……你,唉!”牛爷在地上跺了一脚,气哼哼地扭身走到院外去了。在街外边对人说:“你说着老聋子造的是哪门子孽呀!大小子在省城上班,也算他妈什么工程师,这家扔了,爹也不要了。二小子吧,又连个牲口全不如呀。”
屋里的人就冲窗外喊:“清水,你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好歹聋子也是你爹呀。”
清水在他爹面前凶神一般,在这帮人面前却大气也不敢出。站起身来,抻了抻皱巴巴的绿军装褂子,斜着个脖子,脑袋一扪一扪地出去了。
清水走了后,旁边就有人给他抱不平:“事儿也不全怨老二小子,老大就没有责任么?老大小子说起来在省里上班,也是有儿有孙的人了,咋就不管他在乡下的老聋子爹了呢?”
有人就说:“管爹干啥?自己有吃有喝得了。这年月,谁管谁呀?”
老聋子我已不知其名,只知他姓赵,村人都喊他老聋子。在旧社会,赵家有良田几十亩,是村中的小康之家,他的大儿子赵清泉因而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后来,赵清泉师范毕业在小古庄三里地外的常村教学。常村一个叫荣的女孩看上了他,就疯狂地追求当时已是有妇之夫的赵清泉,二人很快勾搭上了,于是赵清泉休掉了前妻,和荣这个风流的小女子成婚了。后来,赵清泉投笔从戎,解放后在省城谋到了一个职位,反右运动中却被下放回村务农。
那时,右派分子赵清泉在村中受尽了凌辱和折磨。家中,那个过去曾经疯狂追求她的小女子荣,这时表现出了对右派分子赵清泉的强烈阶级仇恨,表示要和他坚决划清界限。
回村后,赵清泉从自家的北房正屋里赶了出来,住进了东墙根的一间柴火棚子。柴火棚夏天闷热难挨,冬日严霜逼人,住着那里滋味真不好受。但此时此刻,态度果决的婆娘是铁定了心,要和这个危险的右派分子划清界限了。她此时已是四个孩子的“领袖”了,眼前这位右派分子任何越轨行为,如:企图到北屋里过一下性生活,都会被这个婆娘轻则臭骂一场,重则拳脚相加。如若反抗,好,右派分子、阶级敌人赵清泉,竟然想与革命群众耍威风,于是召开紧急家庭会议,率领四个儿女组成讨伐铁军,冲进柴棚小屋,一顿迎头痛击,打得他屁滚尿流、鬼哭狼嚎。于是,恶妇荣的名声即使在那段青红不分,黑白颠倒的岁月里,依然受到了人们的嘲笑和痛骂。
荣就是要把这个黑五类,改造成规规矩矩、俯首贴耳、唯唯诺诺的奴才。于是,赵清泉随着社会地位的丧失,不仅在全村人眼中,而且在自己的数口之家,也完全丧失了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吃饭的时候,总是要等“女皇”和儿女们吃完之后,他才能蹲在小饭桌旁喝几口剩粥、啃几口剩饼。若是做得不够吃,那就对不起你的肚皮了,喝西北风去吧。多少个不眠的夜晚,赵清泉想到了死,因为他这个受过师范教育的人,自觉有比小古庄中任何人都可骄傲的资本,他的毛笔字是村中人所共知的书法精品,他的文化程度在村中也是最高的,他渴望得到人们像对待人一样的起码的理解和尊重,至少能像大家一样不会受到歧视和虐待。
他记忆犹新的是,那年村里来了工作组,让黑五类们在学校的操场里集合。毒辣辣的日头地下,六名黑五类站在院子中央,周围是目光灼灼,以一种不解的或者是仇恨的心态,盯着他们的人民群众。两名富农、两名叛徒、两名右派。为首的工作组的王组长带着眼镜,身穿军装,他喝令六名阶级敌人站成一圈,脱光了上身,赤裸着脊背在阳光下暴晒着。围观的群众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欣赏工作组王组长导演这次批斗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