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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尚林苑是一个村子的名儿。这个村儿在卫河边上,离清平县城大概有三十多里路。这个村为什么叫尚林苑,不叫翰林苑,翰林苑不是比尚林苑好听吗?可是这个村就叫尚林苑,不叫翰林苑。我查了县志,县志里连这个村名儿都没
尚林苑是一个村子的名儿。这个村儿在卫河边上,离清平县城大概有三十多里路。这个村为什么叫尚林苑,不叫翰林苑,翰林苑不是比尚林苑好听吗?可是这个村就叫尚林苑,不叫翰林苑。我查了县志,县志里连这个村名儿都没有,更别说村名儿的来历了。既然无法考证,我们还去考证什么。尚林苑是个挺大的村子,有两千口人,十个生产队。村子里一条大街纵贯南北,一条大街横穿东西,还有几条纵贯横穿半个村子的街道,横七竖八的没有准数的一条条小胡同。进了这个村子打听人,常常要费点周折,譬如你打听的人住在南半村,北头的人想上半天也不会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有时候干脆就用“不知道”三个字来回答你。反之,你向村南头的人打听北半村的人也是一样。当然并不都是这样,也有不费劲儿的时候,像你所打听的人家有孩子上学,而你打听的这个人正好是他家孩子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玩得最好,这个小学生会把同学家说得很清楚,门口朝哪,什么颜色的门,土房砖房,院墙外有没有树。他也兴连蹦带跳地带着你去。再就是你打听的人和这家是亲戚,他也会给你说得很详细。亲戚如果不知道他住哪个胡同,回门朝哪儿,那就早断了。这个村大是大。除了大,似乎也没有别的值得向外人夸口的。老时候,村里没出过什么达官贵人,也没出过什么文化名人,就连共产党土改的时候划出来的三个地主也是土财主,没有多少土地,没有多大的势力。现在地主变成了穷人,穷人还是穷人,村,还是一个穷村。村里还是没有什么达官贵人,没有象样的文化人。村子靠河不靠公路,离一条最近的小公路也有六七里路。村里人也不大用得着公路。自行车没有几辆,毛驴车是队里的,私人用不上,村里人进一趟城很不容易,常常靠11号(村里人把两条腿叫做“11号”),于是就很少进城,很少用得上公路。
村里人最缺的是钱,其次就是纸。没有孩子上学的人家,你是很难在屋里找到纸的。纸在哪儿?门上,窗户上。再穷的人家过年总要贴对子,天冷了总要糊窗户,所以门窗上有纸。门上的纸多数是红的,窗上的纸都是白的。有孩子上学的人家都有纸。他们的纸就是孩子的书本,作业本。孩子的书本作业本用过了,扔在家里,很快就没影儿了。哪里去啦?——卖啦?不是,化成了灰,沤成了泥。大人会吸烟,家院里种了几棵烟叶,叶子黄了,摘了,晾干了,揉碎了,就把书本作业本一张一张撕下来,用刀子裁成纸条,拧喇叭吸了;不会吸烟的人家,书本作业本没得更快,擦一次腚就是好几张!孩子的书念到头了,小学退学了,毕业了,有纸的人家又成了没纸的人家。村里没有人订报纸。报纸是一样挺稀罕的东西,在谁家也找不着。村里没有念大学的,只有一个在城里念初中的,被全村人看成了文化人,用他当例子来教育念小学的孩子。村里有一百多个小学生,他们都在本村上小学。
村小学在东边一条半大街上。这条街不长,叫“小东街”。学校位置选得也算合适。学校前边是个牛棚,牛棚前边是条大路,大路前边是个坑。这里的“坑”就是“池塘”。村里人从老辈子就没有说过“池塘”,一律都说“坑”,东坑,西坑,南坑,北坑。村里人把学校前边的这个坑叫做“南坑”。从这个坑往南,村里再没有坑,所以它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南坑。学校院子不小,只有两排半青砖房子,前边一排,后边一排,东北角上有半排。空着的一大块地方做了操场。操场是一片硬邦邦的地儿,没有篮球架,没有排球网,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学生们每周就在操场上上两节体育课:跑步,做体操。一年又一年,除了跑步,做操,还是跑步做操,再没有别的体育项目。院子里栽着杨树,绒花树,槐树,还有两棵榆树。村小学是一所初小,四个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一共四个班。学校有四个老师,一个老师教一个班,正好。这四个老师,两男,两女,四个姓。一个姓杨,一个姓林,一个姓钟,一个姓劭。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什么人,把他们全编进了一条顺口溜。这条顺口溜是:杨大眼,林大腚,钟二秃子,劭玉玲!林大腚和劭玉玲是女老师,吃工资的,住着东北角的半排房子。这半排房子四间,一家两间,坐北朝南。还有独立的一间伙房,门朝西,是东屋。这里虽说没有院门,倒自成一个小院儿。小院儿里的两个老师:林老师结了婚,劭老师谈着恋爱。另外两个老师,就是杨大眼和钟二秃子。杨大眼杨老师是吃工资的,年龄最大,离家最远,跟教室通着的那间房子,是他住宿和办公的地方。要进他的房间,得先进教室的后门——他房间的门不是对着校园开的,而是对着教室开的。钟二秃子钟老师不吃工资吃工分,是个民办。学校里没有他的房子,有他的他也不会住。他在家里住,也在家里吃。他家就是尚林苑的,离学校不近,在村子顶北头,一个老婆一大窝孩子。学校里没有校长、主任,什么事都是两个男老师商量着去办。一个小学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一学期订一次课本,收一回钱,发一回书,买个粉笔板擦红蓝墨水扫帚簸箕。伪造单据贪污公款的事大概不会有。
学校里没有勤杂工,各人吃饭各人做。冬天里各人宿舍里都点上了炉子。春天里,宿舍里的炉子熄火了,东边小院儿那间伙房里的大炉子就点着了,老师们就在大炉子上做饭吃了。杨老师宿舍里有个马蹄表,教室前面的槐树上吊着一个海碗口大的铁钟,到了上课或者下课的时间,杨老师就会从屋里拿着一股截铁棍去敲钟。“一上,二下,三预备”:一下一下地响是上课,两下两下地响是下课,三下三下地响是预备上课。钟声一下一下地响过,院子里的学生赶紧朝教室里奔,厕所里的提着裤子往外跑,不一会儿热闹的校园就安静下来了;钟声两下两下地一响,讲台上的老师一说“下课”,班长喊过“立起”和“坐下”,学生立刻一窝蜂似的朝外窜,寂静的校园马上就会热闹起来。学校里没有篮球乒乓球羽毛球什么的,课间学生们的体育活动,冬天是“挤油油”、“碰拐”、“踢毽子”,春天和秋天是跳绳、踢毽子。夏天里,男生蹲在树荫里墙阴里走“四块子”,“担担子”的多。下午放了学,学生都撒丫子往家跑了,校园里就剩下三个公立教师,晚上沉静得就像一座荒岛。在三个教师住的房子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窗外渲染出一片黄晕。校园有门口,没有门,敞着一个大豁口。学生都是从这儿进进出出。如果小偷想偷学校的东西,那是很方便的,可是学校里没有值得人家跑一趟